万玮：为什么有“班主任兵法”，却没有“校长兵法”？| 国庆特辑
兵法只属于班主任，而不属于校长。
2004年，我出版了第一本《班主任兵法》，旋即成为国内教育类畅销书，正版盗版数十万册。2009年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改名为公司，请我修改后出了修订版。《班主任兵法》修订版保持热销，至今重印近30次，成为众多班主任案头必备书。
《班主任兵法》系列我一共写了三本，其中《班主任兵法3》在2007年出版。本来还打算把这个系列写下去，但后来工作重心转为教育教学管理，遂就此打住。
刚做校长的时候，有人跟我打趣，你可以再写一部《校长兵法》，肯定火。我嘿嘿一笑，说，等我先学会做校长再说。而今，在做了五年校长之后，我明白，《校长兵法》是永不会再写了。
因为兵法只属于班主任，而不属于校长。
90后对于袁阔成、刘兰芳、单田芳、田连元可能非常陌生。而对我这样的70后来说，这四位却是小时候的偶像。想当年，踩着时间点，准时打开收音机听书，一听就是几个月。那种迫切与痴迷，成为儿时的重要回忆。
忘不了《说岳全传》中岳飞枪挑小梁王，可怜猛将杨再兴单枪匹马陷入小商河，金兵箭如雨下，将他射成刺猬；忘不了《三国演义》中赵子龙单骑救阿斗，可笑曹孟德败走华容道，仰天大笑，一声炮响，杀出关羽关云长；忘不了《隋唐演义》中隋唐十八好汉，李元霸使一对金锤，400斤一个，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可叹最终举锤骂天，死于自己双锤之下……
说书到紧要处，惊堂木一拍，“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”，平淡的日子便生出无穷趣味。
三年前，袁阔成去世，评书再无《三国演义》；三周前，单田芳去世，评书再无《隋唐演义》。
我小的时候，心目中的大神是诸葛亮。
这是一个何等风流俊朗的人物？三顾茅庐千古佳话，《隆中对》石破天惊。出山之后三把火，火烧博望，火烧新野，火烧赤壁，运筹帷幄，算无遗策，“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”，我总觉得更应该描述孔明。而后占荆州，得益州，西蜀得与北魏、东吴三分天下。刘备死后，白帝城托孤，诸葛亮七擒孟获，六出祁山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，五十三岁陨落五丈原。
杜甫云：“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读来总让人扼腕叹息，心中无限感伤。
《三国》中一个经典的场景：武将各自领命而去，诸葛亮在营帐之中置办酒席，备好功劳簿，只等各路人马凯旋而归。《水浒传》中有一个类似人物叫吴用，绰号“智多星”。与诸葛亮相比虽有明显差距，但也够厉害，基本上眉头一皱，就计上心来。
传统评书打下的烙印，诸葛亮、吴用等军师的神机妙算，让我在成长过程中对“三十六计”之类的东西颇为着迷。《班主任兵法》虽名曰“兵法”，实际重心是计谋。这些计谋，今日看来，虽引人入胜，却与兵法无关。
年岁长了之后，一个问题渐渐冒出来，诸葛亮那么厉害，从未打过败仗，蜀国为什么还是打不过魏国？司马懿跟诸葛亮对阵，几乎从未捞到便宜，诸葛亮没兵了，使空城计，要退兵了，故意增灶，最后死了，死诸葛吓退火仲达。司马懿一路灰头土脸，却是最终的赢家，魏国统一三国之后，建立晋朝的却是司马氏。
《水浒传》同样存在巨大谜团，招安前水泊梁山计胜一筹，攻无不克，招安后却损兵折将，惨淡收场。计策为什么不管用了？
从传统评书中走出来，再读历史就变得客观、思辨。
诸葛亮之“出师未捷身先死”的悲剧，由两方面的原因造成。第一个原因是逆势而为，蜀国与魏国之国力相比，十分悬殊，仅看人口，蜀国九十万人，魏国四百四十万。魏国是蜀国的四倍还多。在冷兵器时代，打仗就是靠人多。因此，北伐要成功，除非出现奇迹。那么，诸葛亮为什么要北伐？原因就在于，刘备抢夺了西蜀之地，其政权的合法性，建立在恢复汉室的口号上，如果不北伐，必生内乱。这便是诸葛亮的两难。北伐，还有希望，不北伐，连蜀地都保不住。第二个原因是诸葛亮个人性格，举轻若重，事必躬亲，最后活活把自己累死。
后来更明白武侠小说里的功夫都是胡扯，自古以来都是巧不敌力，一个矮小的中国拳师，面对高出几个头的西洋拳击手，基本上没有胜算。当年电视剧《霍元甲》万人空巷，电影《少林寺》风靡一时，其情节恰如武侠小说，满足一下少年的幻想而已。
真正的兵法倡导：以计胜，不如以智胜，以智胜，不如以力胜，以力胜，不如以势胜。
李清照说，“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”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，却自刎于乌江，实是大势去矣。
去年，我出版了一本书《40岁，开始学做教育》。孔子说四十不惑，实在精辟。不惑之后，我明白了很多道理，其中之一便是读懂了《孙子兵法》。
在写《班主任兵法》的年纪，我以为《孙子兵法》是教人如何打胜仗的，而且，“兵者，诡道也”，打仗，就一定得使阴谋诡计。
在做了校长之后，重读《孙子兵法》，忽然意识到，孙子多次强调的，不是胜，而是不败。
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”，不殆，就是不输。如何才能不输呢？最好不用动兵，动了兵，就先输了。杀敌一千，自损八百。“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？”
只有人生有了一定的阅历，并逐渐学会向内求而不是向外看的时候，才会明白，所有的失败，一定首先是自己犯了错。一所学校，一家企业，一个组织，若不是内部出了问题，竞争对手又何尝会有机会？
因此，不要总是想着如何打败对手，先想着，如何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
孙子不喜欢打仗，他主张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。“故上兵伐谋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，为不得已。”
有一次读一篇小说，里面有一个小流氓当众叫嚣，谁敢打我？有一个人走过来，亮出肌肉说，我敢打你。小流氓立刻改口说，谁敢打我俩？初读觉得可笑，再读意识到这小流氓有大智慧。
毛泽东有一句名言：什么是政治，政治就是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，把敌人搞得少少的。
攻城之法为什么不得已？原因不在于我赢了，而是别人输了。即便我方零伤亡，对方城破之耻，已成事实。仇恨的种子一经种下，只待时机合适，便会发出芽来。
中国古代有多少地方，邻村之间因为一些偶然的小事，最后结成世仇，血债血还，代代相传，最后没有一方是得胜者。冤冤相报何时了？
余秋雨说，中华文明为何成为唯一延续至今的古文明，原因之一就在于国力虽盛，但不好战，不远征。而那些消失的文明几乎都是因为好战甚而远征，最终导致报复而消亡。
小时候听评书，觉得主战派皆是忠臣，主和派皆是奸臣。现在想来，甚是汗颜。真相可能是，主和派多智者，主战派多莽夫。自古以来，和为贵，和而不同。不要总是想着自己赢，别人输，双赢才是更好的结果。
俗语说，少不看《水浒》，老不看《三国》。我看这句话应该换一种说法，少看《三国》，老看《水浒》。
少年时血气方刚，容易意气用事，看一点《三国》，学一点谋略，对自己是一种保护。
现在的学校教育对年轻教师是巨大挑战，《班主任兵法》如此受年轻教师欢迎，不是没有原因。直到现在，还时常有人咨询我，学生不好带，老师很苦恼，应该怎么办。
我理解这种苦恼，有些方法可以教，有些方法需要悟。只要相信解决问题的方法永远存在，且不止一种，总有一天能融会贯通。遇到挫折也不是坏事，吃一堑，长一智，重要的是反思。如果持续犯错，而智慧没有增长，那些错就白犯了，那些苦也白吃了。
老了之后，却是另一种情形。经历太多，容易看淡看穿，对结果毫不在乎，能忍则忍，缺乏血性，读一读《水浒》，或许能勾起对往昔激情燃烧岁月的回忆。
我在写《班主任兵法》的年纪，无所畏惧，不怕犯错，犯了错还可以重来。而在做校长之后，时常提醒自己戒急用忍，要学会老成持重。这样过了几年，又感觉活成了自己讨厌的人的模样，保守，消沉，犹豫，懦弱，于是自我加压，主动求变，积极开辟新校区，并推动教育集团的成立，将自己置入更大一片事业的洪流中去。算是把自己逼上梁山。
为什么有人会宠辱不惊？因为他知道祸福相倚。
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。一个结果，既可能是好事，也可能是坏事。在时间的维度上，好坏都不是绝对的。对于个体来说，一切终将归于平寂。《红楼梦》中《好了歌》唱到：
世人都晓神仙好，惟有功名忘不了！
古今将相在何方？荒冢一堆草没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金银忘不了！
终朝只恨聚无多，及到多时眼闭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娇妻忘不了！
君生日日说恩情，君死又随人去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儿孙忘不了！
痴心父母古来多，孝顺儿孙谁见了？
人来人往，物是人非。沧海桑田，风水流转。总有一些人一时风光无限，那又怎么样？“眼看他起高楼，眼看他宴宾客，眼看他楼塌了。”明朝四大才子之一杨慎看得真切：“滚滚长江东逝水，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，几度夕阳红。”
胜亦何喜，败亦何悲。到了看穿输赢的层面，又怎会去写《校长兵法》？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”。李商隐的这句诗被用来歌颂教师的奉献精神。有人问，教师非得要牺牲自己才能成全别人吗？
当然不用这么悲催。教师这种职业，成就别人的同时，也是成就自己。环顾四周，多少名师，除了自身努力之外，是被学校与学生成就的？
本质上，所有的职业，都是对社会作贡献，都是对他人有成就。人生的意义不是说我来过，感受过世界的美好，而是因为我来过，有人感受到这世界的美好。
至于牺牲，“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。”生命的传承总伴随着牺牲，如果需要，便去牺牲。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？”
兵法纠缠于输和赢，人生却超越输和赢。“总得有人去擦亮星星。”“风萧萧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兮不复返。”我常常想，如果我被选为这样的勇士，应该不会觉得沮丧或者畏惧吧，“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，”我无所畏惧，倍感荣耀。
只要更大的目标赢了，我输了又何妨？
人生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风景与气象。我赢，我不输，双赢，他赢。“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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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丨万玮
责编丨张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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